乡为身死而不受

人间多情赖风月

杜撰组异闻录之风霜秋雨

觅死
冰川峻石,雪落成砂。 昆仑山、雪地、木屋、温泉。 君霜桐一直是一个很成功的人,从出生到成名,练武、读书、出道、成名,所有江湖少侠应该经历过的他都顺顺利利的经历过了,因为他温文尔雅、睿智稳重,他和几百年来所有的少年英雄一样受到江湖前辈们的推崇信赖,作为江湖“明玉君府”的第一支剑,他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喟叹的地方。 比他晚生几年的人们还常常在模仿他,偷偷的妒忌他、或者崇拜他。 但君霜桐一直觉得自己很寂寞。 这种寂寞并不是江湖前辈们常常感觉到的那种“啊,普天之下,谁是吾敌手”那种变态自恋的寂寞,也不是寻觅不到红颜知己的那种“啊,为何红颜总投向他人怀抱,我有什么不好”的那种无聊花痴的寂寞,而是确确实实很寂寞。 他的朋友不少,有些是如“人生祸福如朝夕”公孙朝夕这般童叟皆欺惟利是图的奸商,有些如“江湖第一刀”刀狻猊那般的英俊潇洒遵规蹈矩的名门子弟,但是常常让他觉得很失望的是:无论他出了什么事,这两种朋友似乎都会很高兴。 那些太过相信他的朋友们如公孙朝夕,似乎觉得无论什么难题都是君大公子表现能耐扬名江湖的机会,他们都很乐意搬着凳子坐在旁边看;而另外那些同是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的少侠们更期待他哪一天走路突然摔倒,最好摔成一个狗吃屎。 似乎并没有人觉得“江湖第一剑”君大公子偶尔也会感伤,他自觉被人期待得太高了一些,每个人都以为他是个江湖中最普遍而斯文的传奇,而不是一个正常人。 其实他也会生气、也会感伤、也会肚子饿,当然有时候也会真的跌一个狗吃屎——只是并没有人看见而已。 最近几个月他远离尘世,都在昆仑山赏雪。昨天收到公孙朝夕的飞鸟传书,公孙奸商在信里笑得十分开心说他又听到了有位前辈义正词严的评价君大公子的功过得失,说他在某次正邪大战中使用的计策是完全错误的,虽然最后得胜了,但那是运气而不是智商。君霜桐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公孙朝夕总是对这种事感兴趣,而又似乎以为他也会觉得很好笑。 他的爹和刀狻猊的爹一样,都毫不怀疑的相信自己生的儿子一定是光宗耀祖名震天下的奇葩,当然,他和刀狻猊一样努力变成了那种奇葩,但他心里始终觉得寂寞得很。 他如果不是个传奇,或者不会感到世情这么冷清,也就不会觉得自己很寂寞。 如果他在七岁那年被恶婆子抓走的时候就死了的话,或者会更快活些
一 温泉
昆仑山、雪地、木屋、温泉。 君霜桐赤裸着身子泡在充满水雾和蒸气的温泉里——他是整个人浸在里面,连头一起浸在水里,乌黑的长发在水面上散开如一朵菊花,他已经把自己浸在水里很久了,久得足够把普通人淹死两次。 雾气氤氲,把整个温泉映成了苍白色,只听到水池里气泡翻涌的声音,和天空雪落的声音。 一只银灰毛发的豹子缓缓从不远处的巨岩后走来,随即低伏身体,在温泉边喝了几口水,凝视了水里那团黑色大花一眼,突然换了个方向用前爪试图去勾了勾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啪”的一声水面在豹子的爪击之下水花四溅,一个人缓缓抬起头来,眉目温和肤质白皙,对着豹子微微一笑。 那豹子立刻掉头跑了。 君霜桐从水里站了起来,擦干净身体换上他的白色儒衫,弹了弹衣袖。看到如今这位温文尔雅纯良如玉的白衣书生,拿把刀架在谁的脖子上他也想不出这位书生在刚才正泡在水里想要淹死自己。 如今的君霜桐看起来白衣飘飘,充满了除尘……不……出尘不染的仙风道骨的气质,面带微笑,矜持典雅。 他在这温泉旁已经住了三个月了,还是第一次看到豹子,可见天气越来越寒冷,豹子寻觅不到食物,才会跑到这里来。他一个人在这里住得很惬意,没有了红尘俗事鸡毛蒜皮的干扰,君大公子对他手造的那栋木屋包括木屋里的东西十分满意。 他之所以会突然放弃“江湖第一剑”见坏人邪教必杀的传统上昆仑山来赏了三个月的雪,那要从年前说起——莫约是一年前,他和公孙朝夕、桃如丑、刀狻猊等几个人跑到这座山上来喝酒聚会,一觉醒来却发现四个人身上衣服鞋子全都不翼而飞,再过了几个月,他们陆续发现自己的腹中有不知名的怪物寄生。 而现在公孙朝夕已经把怪物生了出来,听说是个白白胖胖背上长着翅膀的儿子,而那位亲自把儿子生出来的老爹已经不止一次在信里嘲笑君霜桐会生出个长着鱼尾巴的儿子。 君大公子对这种事当然不在乎,因为腹中带着不知名怪物的“孩子”,酷似女子怀胎,他决定上山躲避,而在昆仑山住了这么久,他一直没有发现在他们身上“借腹生子”的怪物到底是什么。 但是他还是不在乎。 即使腹中的怪物长大之后会咬破他肚子出来,那也不错。 他曾经不止一次的想:如果他在七岁那年被那个恶婆子抓走的时候就死了的话,现在应该会有更多人真心实意的想念他。 “脚印在这里,它一定到过这里,师妹快追……” 唯有温泉泉涌和雪落声音的地方突然响起了人声,随即一男一女姿态矫健掠过木屋后那块巨岩,双双下落,沉息点足,准备落地——然后“扑通”两声跌进巨岩后的温泉里。 君霜桐人仍在温泉边,看着冒出水面两个茫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人头,微微一笑,“天寒地冻,可要到寒舍换件衣服,而后上路?” 那两个衣着一青一红——和江湖传说中那种路人甲兄妹极其相似——的一对师兄妹顿时“啊”的一声大叫:“你是谁?” 君霜桐含笑拱手,“在下君霜桐。” 水池里的师兄妹俩又再失声道:“江湖第一剑!” 君霜桐颔首,风度翩翩的拾起他晾在屋外的两件白衣,掷向这一青一红的兄妹俩,徐徐转身,“两位敬请更衣,温泉虽然好,久泡容易头昏,还是起来的好。” 接住衣服的两人脸上一红,连忙从水里站起来,换上君霜桐的白衣。那位原本穿青衣的少年人“扑通”一声在君霜桐身前跪下,“君大侠——” 君霜桐和刀狻猊不同之处在于——如果有人叫刀狻猊“刀大侠”,那小子会在肚里腹诽冷笑,形诸于外表就是嘴角抽筋,而君霜桐从来不笑,态度一直很和蔼可亲,这就是刀狻猊不如君霜桐的地方之一。 “君大侠,我师父为昆仑山毒虫所伤,能治那毒虫之毒的只有刚才那只雪豹之血,我师兄妹武艺不高,擒不到那只雪豹,不知君大侠能否相助救我师父一命?”那青衣……那原来穿青衣的少年人虎目含泪道。 “不敢、不敢,同道有难,自当相助。”君霜桐的微笑一贯让人觉得如沐春风,“不知贵兄妹姓名?”
“在下姓岳,名再飞。”青衣少年大声道,“我娘亲希望我能如岳将军一样精忠报国,死而后已!”说着他“嘶”的一声撕开背后的衣服,古铜色的肌肤上赫然四个大字“精忠报国”。 君霜桐比刀狻猊优秀的第二点是他从不打击少年人崇拜英雄的热情,比起没有热情在背后刺这四个大字的人们,他一贯觉得有热情的人们可爱得多,但问题是—— 大雪纷飞,寒风刺骨。 那青衣……那原来穿着青衣的少年只觉得一阵寒意彻肤而入——君霜桐刚刚赠与他的白袍背后一个大口子,晃晃悠悠的挂在他肩上,状甚……危险…… 君霜桐解下自己身披的外衣,含笑递于岳再飞。 那身披君霜桐白袍,被满身君子雅香熏陶得芳心砰砰跳动的红衣少女顿时双颊飞红——君霜桐这一递,那风度无疑让少女无法抵抗,那一颗芳心已经坚守不住,飞到了君公子身上。这时岳再飞指着她说,“这位是敝师妹,江轻雪。” 身着单衣的君霜桐含笑对江轻雪拱手为礼,可怜小姑娘在冰天雪地里满脸绯红,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用细如蚊子的声音说,“师父……师父……” “不知两位师尊现在何处?”君霜桐整了整身上一层单衣,“在下略通歧黄之术,可前去一试。” 江轻雪顿时大喜过望——她本来觉得那只雪豹可怜得很,顿时君霜桐在她眼里又善良出尘了几分,两人领着君霜桐往山后谷底匆匆掠去。 奔过枯树碎石满地的山谷,绕了不知几个圈子之后,君霜桐和岳再飞、江轻雪师兄妹来到了一处乱石丛生,枯树成林的地方,堪堪到达的时候,君霜桐却吃了一惊。 他看到了一个熟人。 那个人叫唐诗,外号叫“宋词公子”,他虽然不是“江湖第二剑”云云,却是江湖上唯一能和君霜桐相提并论的翩翩浊世佳公子。有人说唐诗一直都不太满意君霜桐的名声,他认为他自己更适合“谦谦君子”四字,但这种发言毫无证据,在唐诗那张比君霜桐还温柔斯文的白脸上,那是万万看不出来的。 现在在唐诗身边,那个不久前奄奄一息的老人已经站了起来,正在对唐诗拱手,话说到一半,突然看见君霜桐和他两个徒弟,表情也是十分惊讶。 君霜桐和唐诗两位翩翩公子照了面,很快彼此都微微一笑,十分有礼的彼此招呼: “唐兄别来无恙?” “托福托福,小兄安好,听闻霜桐天山赏雪,却在昆仑偶遇,乃是缘分。” “这位老者可是唐兄所救?” “不敢,正是小兄路过,见他痛苦呻吟,因而替他解毒,霜桐也是为救人而来?” “正是。” “小兄不知霜桐前来,否则不敢献丑。” “岂敢岂敢,唐兄言重了,唐兄出身唐门,解毒之术,天下罕有。” “在霜桐面前,小兄那一点小道贻笑大方。” “唐兄客气了。” “霜桐抬举……” 两位公子斯斯文文的寒暄,如果是刀狻猊早在三句之后便已想不出什么更加斯文的来应答,但君霜桐仍然面不改色一句一句谦和冲淡的和唐诗继续着……终于那位被救的老人忍耐不住,插嘴道:“老夫白云夫……” 此言一出,两位像推太极一样把能耐推来推去的白衣公子们终于住嘴,同时讶然道:“虎师傅?” “虎师傅”白云夫是以养虎出名的一位江湖奇人,他的武功不高,但是善于驯养猛虎,能够驱使猛虎运载货物上山下山,甚至耕田种菜。这位江湖隐士只是爱养老虎,从不涉入江湖纷争,江湖上对他的风评是极好的。 “老虎呢?”两人一发现他就是虎师傅,唐诗问。 白云夫脸现苦笑之色,“都死了。” “师父养的十几只老虎突然全部死了。”岳再飞愤愤的说,“都是被人毒死的,师父也中了毒,我和师父上昆仑山就是为了找雪豹疗伤,不知是谁如此狠毒,想要害死我们。” 君霜桐微微一笑,“老虎既已尽死,白老还请节哀,身体无恙便是大幸。我的木屋就在不远处,两位可要到我屋中休息?”说着衣袖一抬一举。 如此,白云夫师徒三人,“宋词公子”唐诗一人,外加君霜桐一人,一行五人往君霜桐那温泉旁的木屋走去。 温泉仍旧翻涌着气泡,水雾依然苍白,那栋木屋却已不见了。 那是君霜桐亲手用杉木钉起的木屋,怎会不见了?
二 一个很俗的陷阱 君霜桐一点也没有觉得意外,木屋不见了,当然是有人把它拆了。 能这么快把一栋他自以为钉得很牢的房子拆了,那当然是有很多人都在动手。 跟在他背后的四人都变了脸色。 岳再飞吃吃的道:“君大侠,这是怎么回事……”就在他莫名其妙之际,突然全身一紧,脖子一凉,一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白云夫袖中一把短刀横在岳再飞颈上,唐诗一手掐住了江轻雪的脖子。 这两人竟是串通的? “师父?”岳再飞惊骇之极,“师父你干什么……” “君公子,我这两个徒儿方才与你同行,君公子聪慧绝伦,自当清楚他们品行纯稚乃性情中人,望你垂怜。”白云夫面色沉痛,“你若就此自尽,便能挽回我两个徒儿性命。” 君霜桐微微一笑,便在他微笑之际,温泉之旁、巨岩之下突然冒出了十几位身着白衣蒙面人,无疑房子就是这些人拆的,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有人喜欢拆别人的房子,尤其这房子其实并没有什么古怪;就像他想不通唐诗和白云夫想要他的命,为什么不干脆在他房子外面埋炸药,而要炮制这种无聊又没有新意的传统得不得了的“陷阱”?“白老和唐兄与我无怨无仇,何以出此下策?”他含笑说,不是他客套,而是他真的很想笑,这计策真的很下策,他一点也不违心。 “据我所知,君家明玉剑法以阴柔见长,君贤弟练的乃是‘司阴明玉’心法,”唐诗仍旧很斯文,和君霜桐一样斯文,“‘司阴明玉’在极寒之中犹能精进,君贤弟远道而来,在昆仑山枯坐三月,想必大有所成。” “嗯……然后?”君霜桐继续含笑。 “如果君贤弟练成无上心法,今年剑会唐某想必又无战胜之机了。”唐诗柔声说,振了振衣袖,“小弟始终觉得君贤弟这第一剑的美名,应该让一让了。” 在他说完这一句话的时候,那些白衣蒙面人悄无声息的前行,把君霜桐围在中间,白云夫和唐诗牢牢控制岳再飞和江轻雪,只要君霜桐一有异动,他们就把这一对“淳朴天真”的师兄妹当场格杀。 “我说……其实我想不通,你明明喜欢找死,为什么别人真的要你死的时候,你又不死?”突然有人的声音悠悠从温泉上方那块巨岩顶上传来,听声音像他看到现在终于忍不住笑出来,“你不如跳进池子里淹死自己,岂不是皆大欢喜?” 这声音突然响起,唐诗和白云夫等人悚然一惊:他们竟然没有察觉丝毫人声,来人的武功不在君霜桐之下!那是谁? 君霜桐一点也不意外,就像他已经很习惯自己住的房子突然被人拆掉一样,他也很习惯在他遇到敌人的时候头顶上突然响起某些高人的声音,所以他依然白衣如雪,气质安详,“淹死不雅……” “所以你才从那汪洗脚水里爬起来。”巨岩顶上的人颇有同感的说,“淹死在热水里尸体很容易烂,又不能在冰天雪地里冻成美丽的僵尸,喜欢你的女人们会很伤心失望的,做人千万不能做这种事,没风度。” 就在唐诗和白云夫目瞪口呆的时候,君霜桐已经很风雅温和的微微一笑,“正是。” “而你又是万万不能死在这些人手里的,”巨岩上的人一本正经的说,“丢脸。” 君霜桐又是颇有同感的颔首,“不错。” “所以你又不能死了。”巨岩上探出一个人的头出来,这人的头五颜六色,一个大红酒糟鼻子,头上插满各色野花,就像个傻兮兮的胖老头。但唐诗等人看到他满头野花却都骇然——此地离有鲜花之地至少数里之遥,这些鲜花娇艳明媚毫无枯萎之相,可见来人脚程是何等矫健。“不如我把你打死如何?” 君霜桐衣袖一震,含笑负手,“请赐教。” 巨岩上那满头野花的胖老头从上头弹了片花瓣下来,那花瓣在空中飘飘荡荡的坠地,那胖老头也跟着花瓣飘飘荡荡,花瓣飘到东他也飘到东,花瓣飘到西他也飘到西,最后追上那片花瓣落在岳再飞头顶——他单足踏花,一本正经的站在岳再飞头顶,岳再飞胀红了脸,动弹不得。 君霜桐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人姓桃,名如丑,号称“江湖第一厨”。人长得也不是很丑,却偏偏喜欢扮丑八怪。他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这人在脸上贴了两道刀疤,头发弄成黄色,打扮得和官府正在追拿的某某杀人狂魔一模一样,不小心引得朝廷官兵在雁荡山围山,围完了这人突然换了身白衣少女的衣服,涂了满脸胭脂下山,大大方方的走掉。公孙朝夕评价这是去年江湖之中最最无聊的大事之一——那些围山的官兵围到最后居然真的抓到了那位杀人狂魔,而桃如丑根本不知道他真的就躲在雁荡山。 “我来帮你们打死这个假惺惺的翩翩浊世佳……喂,你们有没搞错?我是站在你们这一边的……”桃如丑一句话没说完,突然唐诗袖中一蓬色泽黯淡的暗器往他头面射来,白云夫用力把岳再飞一扯,要把桃如丑摔将下来。 君霜桐微微一笑,双袖一拂,振起落在袖上的雪花无数,轻飘飘往身后合围的蒙面人身上弹去。桃如丑手舞足蹈,从岳再飞头上倒栽葱跌下,唐诗脸现喜色,袖中长鞭突出,一鞭往他胸口击去。 世上只要有人像君霜桐这样喜欢儒雅、淡定、斯文、从容等等气质,自然就会有人喜欢疯癫、暴躁、粗鲁、混乱等等事情,而桃如丑这人基本上穿什么衣服就会喜欢什么东西,比如说当他穿着像君大公子这样的衣服的时候他就万万不会用这种摔死狗的方法从别人头上“下来”。而等他摔到地上再爬起来的时候,江轻雪忍不住“啊”了一声——即使她的脖子被人掐住“啊”的那声只存在于她的幻想中——那酒糟鼻子满头鲜花的胖老头突然换了一张脸,那是一张和君霜桐一模一样的脸,皮肤白皙、长眉入鬓、凤目重瞳、英俊潇洒。 满头鲜花肥肥胖胖的“君霜桐”,实在让少女的芳心大受打击。 但等到唐诗数招追杀,那胖君霜桐东躲西闪转了几个圈之后,脱掉鼻子、衣服、鲜花……突然她发现眼前的两人长得一模一样,她已经分不出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心上人了! 这给了笃信爱上一个人此情海枯石烂绝无二心的少女第二次致命的打击——她居然分不出到底哪个才是她深爱的男人。
三 一个游戏的意外
桃如丑其实并不怎么了解君大公子这个男人,他和公孙朝夕一样,只知道这个人很有风度、常常运气很好、很会些琴棋诗画、很喜欢管闲事。而扪心自问他其实不大欣赏君大公子这款总是面带微笑……彬彬有礼……十棒子也打不出一个屁来的白衣公子,他喜欢小人,比如说公孙朝夕那小子就很得他的欢心。他偶尔高兴起来会做菜给公孙朝夕吃,但是只会想怎么把君大公子他爹最宝贝的那几柄名剑一一弄断,或者放火烧掉君大公子家的房子。 他之所以会突然兴致大发从江南跑到昆仑山来看望君大公子,那是因为和君大公子齐名的刀二公子和妖女私奔,不见踪影,他来看看君大公子有没安分守己在昆仑山,有没有和仙女调情。结果一来看到师父大刀放在徒弟脖子上威胁君大公子要自杀,又有人因为武功排名什么的要杀人,不免笑得开心得很。 他现在换了一身和君大公子一模一样的衣服,易容得和他一模一样,在白云夫面前转来转去。白云夫这老小子年纪虽大眼神却好,认定了他不是君大公子,只是被他转得头昏眼花,只能夹着岳再飞连连后退,毫无攻击之力。唐诗一手掐着江轻雪的脖子,另一只手不断的射出各种各样形状稀奇古怪的暗器,可惜他小子眼力远远不如白云夫,暗器有一大半往他身上招呼,君大公子却在不远处用他那一双袖子和十几个笨蛋玩耍。他带动人群往温泉池边移动,君霜桐却及时警觉依仗他乘萍渡水的轻功从水面一点而起,姿态优雅的落在池边,让桃如丑大失所望。 正在桃如丑伸出一脚要绊到君霜桐、突然把唐诗引过去用暗器招呼他、在地上挖个坑然后对准君霜桐的屁股踢去,期待他摔进坑里等等把戏无一成功,觉得这男人极其无趣不好玩之极的时候,唐诗却已被戏弄得愤怒已极,陡然大喝一声“开!”他袖中一个金丸激射而出,桃如丑一见“哎呀”一声转身就逃,君霜桐亦是脸色一变,“你——” “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快速逃逸的桃如丑刹那间已在百丈之外,回头看时,只见满山积雪崩塌而下,飞砂走石雪尘爆起,顷刻之间,刚才打得热热闹闹的几十个人已经全部失去了影踪! 那犹如泰山压顶山洪暴发的积雪奔涌了足有一柱香才堪堪停下,桃如丑一把撕下脸上的面具,雪光映射下露出一张俊朗的面孔,“完蛋了……” 唐诗袖中射出的金丸乃是一枚烈性炸药,若是平时,这炸药也不过诈死一人两人,但这是在昆仑雪线以上,满山积雪终年不化,这炸药一震,积雪崩塌而下造成雪崩,才是让桃如丑和君霜桐双双变色的原因。 君霜桐的轻功虽然说因为讲究姿态优美高雅而比桃如丑慢那么一点点,但是也是十分高明的,雪崩的时候如果他想逃,一定能依然姿态优雅的逃之夭夭。 但是为什么他没有逃呢? 桃如丑想不通之后大大的叹了口气,那证明——他快要变成一只老鼠了。 专门打雪山洞的老鼠。
四 原则问题
雪砂铺天盖地倾泻而下的时候,众人惊呼变色,桃如丑转身就逃。君霜桐却欺到唐诗身前,一掌拍落,“啪”的一声卸了他的右肩关节,夺过江轻雪,而后一个转身一脚踢正白云夫的手肘,待他手臂一麻身子一晃后倾的时候君霜桐已靠了过去,夹手夺刀,顺势一带,把岳再飞和江轻雪两人带到了那巨岩之下。 随后天昏地暗,冰块雪末撞击之声似乎淹没了整个世界,仿佛刹那间就从人间轮入了地狱,君霜桐把两个年轻人挡在身后,双袖鼓起足真力,振袖如铁,将倾泻而下的巨大冰块和雪砂挡在外边。 但就在这时,他突然觉得侧腹一痛,虽说巨岩之下地方狭小一片黑暗,但他是何等目力,蓦然回首只见一把带血的匕首自他右肋拔出,拔刀的人赫然正是岳再飞!在那一刹那,君霜桐几乎哑然失笑——那“精忠报国”四字自他脑海掠过——真是那般热血少年,为何会投入隐士白云夫门下?他本不该看不出来,只是桃如丑一番胡闹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以至于岳再飞这一突袭似乎很离奇。 江轻雪没有看见岳再飞拔刀偷袭,她只感觉到君霜桐微微一震,顿时关心的问:“君公子?” 那匕首刃长三寸,自肋下插入,因为黑暗稍微偏了一点点并非直刺入腹,但仍是重伤。此时洞外的积雪仍旧不住倾泻,君霜桐气息一滞,顿时一股厚重的雪尘扑面而来,夹带一块玄冰冲入洞内,轰然一声撞向岳再飞。岳再飞刚刚偷袭得手,心里窃喜,这巨大玄冰轰然刺入,只觉脸前刺痛,那锐利之极的冰锋已经堪堪到他鼻子,吓得他大叫一声,往里就躲。背后却是巨岩,一头撞上岩壁,顿时后脑鲜血直流,眼冒金星。 “咯啦”一声那撞入岩底的冰锋突然断裂,岳再飞死里逃生,却见君霜桐衣袖振起,竟以袖为刀,一振将冲入岩底的五尺冰锋一分为二。他情不自禁的握紧手中血匕首,江轻雪心惊胆战,“师兄?君公子?你们……你们可受伤了?” 此时外面的雪崩已渐渐减弱,岩底已看不到丝毫光亮,君霜桐坐倒在积雪之旁,眉头紧蹙,匕首虽然入腹三寸,却偏向背肌,没有伤及内脏……不过……不过……那一团被他以内力压制住的不知名异兽寄生于他腹中的“卵”却受到震动,加之受伤失血,内息不调,情况……不妙。 死,是一种美事。 不过被小人所伤,受伤流血,衣冠不整,更与两个即不风雅也不有趣的人死在一起,实在不是他心中向往的死法。 为何前辈大侠,可以在正邪决战中坦然赴约,谈笑而死;或者绝代佳人,可以为保容颜,遁入深山,化身冰玉而死;或者江湖浪子,可以为朋友拔剑,为情人挡刀,死得其所;又或者哪一日大彻大悟,在一处风景优美的名山坐化。但这一代的邪派魔头未免过于懒惰,让人一杀就死而且不会复活;他也常常打算要去深山化为冰玉,只不过他不知道变成冰玉的方法;又至于替朋友拔剑,他的朋友武功高强有之、奸诈狡猾有之,似乎从来没有人需要他“拼死保护”;而替情人挡刀这种浪漫的死法的前提条件是必须有至少一个的情人存在,而他偏偏连一个都没有;让他最为遗憾的是名山坐化——为何他在昆仑这种传说中的仙山坐了这么久,也没有顿悟出什么道理,每日早晨都神清气朗的醒来,毫无坐化的征兆。 “你为何救我?”岳再飞突然厉声叫了起来,“你为何……救我……”君霜桐那振袖一挥,切断玄冰,似乎让这位少年颇受震动,心神大乱。 “师兄?”江轻雪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在胡说什么?君公子是侠客,当然会救我们……” “我要杀你,你为何救我?”岳再飞大叫。 江轻雪闻言发出一声惊恐万状的尖叫,“师兄……” 君霜桐轻轻叹了口气,经过家里师妹表妹的长期训练,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很能忍受犹如几千只鸭子的嘈杂场面了,但被积雪埋在黑暗狭小的岩石底下,居然还要继续忍受男人的歇斯底里和女人的尖叫,实在让他更加不舒服。 他万万不能和这两个人死在一起,这是原则问题。 “君公子,君公子你受伤了吗?”江轻雪摸索着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肩头,紧张得瑟瑟发抖,“师兄把你怎么样了?要不要紧?”
岳再飞仍在厉声大叫“你为何救我?” 他实在有些消受不了,轻咳了一声,尽量保持着他的翩翩风度,“救人性命,何须理由。”常人看到路边有别人快要饿死,而自己身上又恰好有些肉包的时候,多半都是会救的。至于别人被救以后是不是会捅你一刀,那倒也不是常人能够控制的,毕竟你本来就管不着别人会怎么对你,每个人只需要管好自己就很可以了。而现在捅了你一刀的人反过来问他“你为何要救我?”那果然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君公子是侠客,侠客当然会救我们的……”江轻雪坚定不移的相信君公子的侠士精神,岳再飞如莽牛般打断她,“他是个伪君子、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君霜桐,你可还记得五年之前,你初出江湖的时候,在岳阳楼救下的那位白衣少女?” 白衣少女?君霜桐轻咳了一声,他一直对这类女子有些敏感,他家里已有两个……“何姑娘?” “不错!”岳再飞对他还记得“何姑娘”比较满意,气势缓和了一些,“你既然还记得她,为何不回去娶她?她等你等了五年之久,你竟然负心薄幸,弃她于不顾!” “娶她?”君霜桐突然用非常虚弱的语气问,“她是谁?” 岳再飞瞠目结舌,“你……你……你方才不是记得她吗?你还记得五年前,你在岳阳楼吹箫,有一位白衣女子在搂头听箫,听得失魂落魄从楼上跌下,被你所救,从此她便对你芳心暗许,痴痴等你,你却始终不曾回去找她!事到如今,你居然问她是谁?” 君霜桐轻轻的说,“我平生所识女子,姓何者为多。”他家里两朵花都姓何,所有的白衣少女都姓何姓苏姓花姓柳姓云姓萧什么的……总之万万不会姓彭,也万万不会姓孙,更加万万不会姓钱。顿了一顿,他用一种幽幽欲死的语调气若游丝的道,“咳咳……我辈江湖中人,本是刀头舔血、剑林刎肉,谁也不知谁有怎般的结果……就像眼下你我困守此地,片刻之前谁能料想得到?我若娶她,岂非令痴心女子终生担惊受怕,咳咳……只怕有一日她在睡梦之间便成了寡妇。霜桐并非无情之人,只不过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和君大公子不大太熟悉的人可能会为这番话感动得热泪盈眶,只觉他温柔体贴,为痴心女子而放弃自己终身幸福,比如说江轻雪一定就是这么想的。和君大公子熟悉的人多绝对会鄙视他以道貌岸然之态,善良深情之语,面不改色之皮厚,欺骗单纯无知的白衣少女们——君霜桐这个人的特色是:他没有公孙朝夕算帐和做生意的本事,没有桃如丑惹是生非和无聊八卦的本事,没有刀狻猊的懒惰和毫无进取心,他的特点很难被发现,一旦发现你就会觉得很不可思议——他的特色是:他的脸皮很薄、也很厚。脸皮很薄的意思是他把风度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丢脸的事万万不做,比如说打架一定要赢、吃饭一定要斯文、绝对不和任何人吵架、无论在哪里落脚都要选择风景名胜、对凡是“女的”人绝对温柔体贴等等等等;而脸皮很厚的意思是这个人不管什么烂俗恶心肉麻的话都能面不改色的说出来,而且忽而温良如玉,忽而悲戚缠绵,忽而平淡如死,忽而看破红尘;还有无论怎么样离奇可怖变态的事君大公子都能毫无芥蒂的接受,并且从不以为有什么不妥。 公孙朝夕对君霜桐有句很深的感慨:这世上最俗的两人,无非他的老婆萧守红和君霜桐,他老婆比君霜桐好上千百倍的一点是她只不过是很俗而已,而君大公子彻彻底底是个被“名门”教坏的变态。 岳再飞被君霜桐一番话说得目瞪口呆,君大公子向来擅于博人好感,这一番凄凄恻恻说完,加上一两声奄奄一息的叹息,气氛俨然悲戚缠绵,犹如临死遗言。江轻雪已忍不住泪珠夺眶而出,“君公子,你不要死……” 他当然不会死,他只不过在休息,避免和岳再飞继续对于“如果有一个白衣女子痴痴的等你五年之久,你有没义务娶她?”这个问题进行深入探讨,至少他个人认为暗恋别人是正常的,但是因为自己暗恋别人就以为别人非娶她不可的女人是神经病。所以君霜桐就是在装死。
五 半生喟叹
巨岩底下狭小空间因为君霜桐的“昏倒”陷入短暂沉默,江轻雪在手足无措的哭,岳再飞的呼吸声非常急促,想必心里挣扎不已,不大断定自己为何姑娘杀负心汉的行为对不对,这人虽然是负心汉,又是他救命恩人,江湖传说,救命之恩,定是要涌泉相报的。 随着时间渐渐过去,江轻雪“啊”了一声,先觉得空气稀薄,啜泣着啜泣着渐渐的喘不过气来了。“师兄,你有没有觉得好闷?”岳再飞一惊,大叫起来,“这里面……气不够了!”君霜桐运息良久,此时突然一掌劈出,轰然雪山震响,如果不是刚才已经雪崩,势必引发一场更大的积雪坍塌,君霜桐平生对敌从来未尽全力,这一掌却是全力发出,刹那之间江轻雪和岳再飞只觉眼前一亮,一个半人高的洞穴赫然就在眼前,洞外晴空万里,阳光明媚。君霜桐竟是将堆积巨岩之外的积雪玄冰一起震碎融化,一掌劈出一个通道出来,这是何等功力! 江轻雪首先“啊”了一声,掠身出去,她本以为非死不可了,突然心上人一掌劈出一条生路,而且生路的景色如此美丽,玄冰晶蓝、雪色皎洁,她欣喜若狂的心情绝非岳再飞所能想象。岳再飞跟着掠出洞口,深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心下已经有所决断。突然只听身后一阵轻响,两个人蓦然回首,只见身后刚刚被打出一个大洞的冰雪骤然崩塌,片刻之间上面巨大的冰块压沉下边的浮雪,雪尘四起,一眨眼间,那洞口已经不复存在。 “君公子?”江轻雪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扑到在冰雪之前,“君公子君公子……怎么会这样?师兄,师兄你快救救他……” 岳再飞仰首一声悲切的长啸,拔起刺了君霜桐一刀的匕首,拼命往冰雪上凿落,他刚刚想通其实君霜桐也未必罪无可恕,未必就像何姐姐和唐公子说的那么该死。突然间君霜桐被冰雪压住,他顿时发了牛性子,手握匕首发疯一样往冰上凿落,只听劈啪大块小块的碎冰不住掉下,但要凿开一个能救人的出口,实在力量单薄——而且岩下早已空气稀薄,一想起来就让人心惊。 冰外有人哭得气哽肠断昏倒,有人狂喊凿冰,君霜桐隐隐约约听见了。 如果说这第二次塌方是他自己震塌的,不知江轻雪和岳再飞作何感想? 他万万不肯和这两个傻瓜死在一起,这是原则问题。 静静坐在黑暗之中,四面都是寒冷锋锐的玄冰,这种处境他曾经遇到一次,是在两年前,翡翠楼地窖之中。翡翠楼是一家酒楼,老板是个女人,她姓袁,叫绯妃,她把他锁在地窖里是因为那天他喝酒忘了带钱,而那天是他很难得想要买醉。那地窖里都是玄冰,用以冰镇翡翠楼特有的黄粱酒,而后不知过了多久,他在地窖里经历了饥饿、寒冷、恐惧和死亡,在几乎冻死的那一刻,袁绯妃打开了门。 原来她只不过忙于生意,忘记关了一个人在地窖里。 但他并没有恨她。 那是一个他并不讨厌的女人,她并不漂亮,不是常见的那种白衣少女,个子不高,有点发胖。 缓缓抬起手,抚摸着身周的玄冰,他很少想念过谁,也几乎从不回忆。 因为并没有什么值得想念。 从他出生的第四年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出生在一个人人都是傻瓜的“名门”。所谓傻瓜,就是以为凡是姓君的人都是救世主,自以为天生必须“除强扶弱”、“扶持正义”,如果没有做到就罪该万死的一群白痴。他从六岁开始就发现许多叔叔阿姨出门了就没有回来,七岁的时候发现关在自己家地牢里的那些疯子原来也是叔叔阿姨,那些都是不被爷爷承认是君家人的他的亲戚们。但他是个聪明的孩子,虽然出生在都是傻瓜的名门,他却知道怎么讨爷爷喜欢,他不像别的哥哥弟弟那样把害怕和讨厌表现在脸上,努力练功、努力读书,很快他就变成了完全符合明玉君府要求的“江湖第一剑”。 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无不让江湖倾倒。 但那是因为他从四岁开始就知道正常人是没有办法和傻瓜讲道理的,只有按照傻瓜的要求去做,才能活得顺顺利利、舒舒服服,才不用被关进地牢。到江湖上以后,他又发现,原来江湖上大部分人都是傻瓜,无论做什么事只需要按照“传统”或者“传说”去做,大家就很容易接受,很容易得到认可,而如果偶尔不小心流露出君霜桐的真正想法,大家却都大吃一惊,仿佛他疯了一般。
他按照最正统和最规矩的步调长大、按照最规律和最普遍的方法闯荡江湖,一直过得很顺利、不烦心,同时赢得令人嫉妒的赞誉,他一直都很聪明,一直都活得毫不费力。但是随着他的年纪渐渐变大,虚荣心渐渐的变淡,君府的地牢早已对他毫无威胁,江湖上的名誉和传说已经变得十分无聊,他把一个假人扮演到了极限。 活着变得很无味。 他不是公孙朝夕或者桃如丑那种能够让生活围着自己转的天才,他懒于表现自己,他宁愿表现一些表面的东西,宁愿在脸上挂十七八个面具,而从不与人争辩自己的真正想法。 他不喜欢被人了解,即使他知道公孙朝夕觉得他很变态,但是君霜桐是凭借着那些面具们所铸造起来的私人空间,独自骄傲着的。 是变态或者文雅都无所谓,面具距离真实的自己越远,就越安全。 真实的君霜桐是如何一个人,只有他自己知道,没有人了解。 这就是君霜桐此生唯一真正的骄傲。 他的一生,没有什么值得流连和想念的,因为都是假的。 唯一骄傲的是不曾把真正的自己,表露给傻瓜们看,他们不配。 他没有什么值得想念,或者只有如此一件骄傲。 巨岩底下空隙里的空气渐渐变得连他都无法呼吸,他闭目静静待死,此生此世,第一次用近乎虔诚而非玩笑的心情,静静的等死,没有杂念。 流血的伤口已经结冰,体温似乎随血而去,四肢百骸变得非常冷,四周能令人骨髓冻结的玄冰仿佛渐渐的往他积压过来——那当然是幻觉,有点可怕,但并不讨厌。身体渐渐的冰冷,越来越清晰的感觉到全身上下只有一个地方仍旧温暖,那是腹内寄生的那个“卵”。 它在缓缓的跳动,以和心跳完全不同的节奏,被他用内力压制住的时候,几乎从来没有感觉到它存在。此时元气衰竭,真气涣散,却真实的感受到它的生命力,那确实是一个奇怪的活物。突然全身一颤,那团东西似乎感受到酷寒,对他全身散发出一股热量,继而更加有力的活动起来,随着“卵”的挣扎,一股奇异的酸软自腹部蔓延到全身,继而全身发热,额头出了一阵薄汗。在四面冰封的雪穴里,竟然会出汗,他忍耐不住喘息,汗水一滴一滴从发稍滴落,手指触摸到玄冰,冰居然开始融化。 那表明片刻之间,他的体温升高到了惊人的程度。 比死……还难受……他在封闭的雪穴里呼吸不到空气,全身炽热,却酸软得几乎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这和受伤完全不同,疼痛他早已习惯,绝对可以忍耐,但这种感觉不是痛…… “咯啦”一声,他侧面一块玄冰突然簌簌崩裂出一个圆圆的洞来,一个人从那洞里探出一个头来,“还活着吗?” 君霜桐看着那个古古怪怪的头,忍耐的手按伤口,心里叹了口气,脸上微微一笑,“侥幸、侥幸。”他从来没有觉得桃如丑变的脸好看过,尤其最难看就是像他自己的那张,但是现在他却觉得这张新脸很称桃如丑。 那是一张老鼠脸,上面居然还附着黑黑的短毛和圆圆的鼻子,桃如丑的眼瞳本大,戴上一双老鼠眼,从那面具的孔洞只能看到黑黑的眼瞳,猛地一看还真能吓人一跳。那只大老鼠眉开眼笑,“漂亮吗?”他指指自己的脸。 “神俊、神俊。”君霜桐颔首,衷心之言。 “既然你还没死,怎么还不出来?”桃如丑抓住君霜桐的手臂,悄悄的道,“你如果出来了就能看到很好玩的东西。” 君霜桐全身乏力,桃如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吓了一跳,猛地收手,“你中毒了?” “没有……”君霜桐仍是温雅沉静的微笑,“你如果从老鼠洞里出去,我过会儿说不定就会爬出去。” “我看你好像不怎么想爬出去,但是坐在里面很可怕,我告诉你,外面两个哭丧的疯子搞了一堆火在外面烧,一不小心真的给他们挖进来,你不但死不了,还有一群人围着你哭:君公子,啊啊啊啊啊,你怎么样了?啊啊啊啊啊啊,君公子,你不要死啊,君公子,我已经大彻大悟改邪归正,还没有报答你的恩情,你怎么能死啊啊啊啊啊啊……”桃如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拖长声音惨叫。 君霜桐叹了口气,“只要你爬出去,我立刻爬出去。” “洞是我挖的,我为什么要让你爬出去?”桃如丑突然翻脸,“你至少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不答应。”君霜桐和蔼的道。 桃如丑没趣的哼了一声,正要说什么,君霜桐脸色微微一白,以手掩口,似乎是一阵反胃,桃如丑一怔,顿时兴高采烈,“娃哈哈哈哈,你害喜了!”他一发现君霜桐“害喜了”,立刻忘记自己本来索要的条件,笑眯眯的一把抓住君霜桐的后颈,“来来来,我这就小心翼翼的把君大公子送回明玉君府去安胎,哈哈哈哈哈……” 君霜桐瞪着他,桃如丑笑嘻嘻的看着他,他突然眉开眼笑对桃如丑说,“其实我如果在家里生个有鱼尾巴的儿子出来,他们的表情想必也有趣得很。” 他说完这句话桃如丑的表情就如吃鸡腿突然被鸡腿噎死一般,极其吃惊的瞪着他,半晌说,“你是君霜桐?” 他含笑,“不错。” “你疯了?不不不,我疯了,翩翩浊世佳公子居然说出这种话,居然奸笑了……”桃如丑喃喃自语。 “其实我已经疯很久了,只是你一直不知道而已。”君霜桐微微一笑,优雅斯文的道,“只要你爬出去,我立刻爬出去,你想堵在老鼠洞里闷死我吗?”

                                                                        /藤萍

评论